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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依稀槐花香
时间:2018-03-19    来源:河南能源化工集团

小村无他,洋槐树多。

这个不足一千人的小村落,被三面黛青的山坡轻轻环在怀里,一座座精巧的房子,像羽毛平顺的鸽子一样静静地栖在洋槐树的绿阴间,偶尔露出半方红墙一角飞檐,或者是鱼鳞一样整齐的青灰屋脊。谁家屋顶还有袅袅白烟缓缓升起,不知不觉间渐渐稀释成游丝样的白云。

五月熏风一吹,小村里的洋槐花呼啦啦乍然盛开,如千寻瀑布倾倒在葳蕤枝叶间,村庄更如同绝美仙境,绿云缭绕,槐花飞雪。那凝脂的白,密密匝匝遮天蔽日,从村东一直绵延到村西,那清甜的香,芳润甘醇不绝如缕,从地头一直缭绕到村口。整整半个月之久,村庄都荡漾在花的海洋里,处处澎湃着花的声浪,处处缠绵着花的气息。

如果赶上一点小雨,那花香会被雨丝绵绵催化,趁着夜色悄悄酝酿,然后在每一个晨曦微露的黎明发酵成醉人的美酒,和着清晨乳白色的薄雾,润在小村的地平线上,让村人在推门而出的第一口呼吸里,深深地沉醉。

五月间,布谷鸟的叫声幽远深长,带着某些暧昧不明的意味,而花香又让人昏昏欲醉。于时,许多蠢蠢欲动的情愫悄然萌发了,怀春的少女坐在槐花如飞雪的院子里想着心事,乌黑的发间披拂着几粒洁白的槐花。钟情的男子趁着夜色,偷偷趴到姑娘的窗台下,笨嘴笨舌地学布谷鸟叫。小村的夜,月色撩人,月光下的约会忐忑又甜美。

小村虽小,却也饱经沧桑,见多识广,早已练就了海纳百川的气度。当年日寇入侵县城,小村人成功掩护了撤退到村里的八路军士兵,村东头的古庙后,至今还有一座坟墓,埋葬着抗日战争中牺牲的一名八路军战士。十年浩劫,学校停课,多少人的青春被那个迷茫彷徨癫狂的时代摧毁。村里却有一位颇具良知的教书先生,姓范,把孩子们偷偷集中到自己家里学习。老范虽然因此挨了批斗,但他的几个学生后来个个出息。

朝代更迭,时光轮转,小村默默接纳着爱情,背叛,守望,别离,流浪,回归,喜怒从来不形于色。再多的故事,于小村,不过是洋槐树上生长的一片叶子而已。而作为小村的忠实见证者,洋槐树也早已把小村的历史一笔一画刻进了年轮。

梦里依稀槐花香

听老一辈的人说,早些年村里闹大饥荒的时候,全村人就是靠吃洋槐花和洋槐树叶子充饥救命的,有的人饿急了,连洋槐树皮都啃。村里人对洋槐树的感情,外面的人也许不懂,但洋槐树这种普普通通的树,真的不只是扎根在小村这片古老贫瘠的土地上,它遥远而漫长的生长史早已和全村人苦难多舛的命运盘根错节交织在一起,血脉相融,根系相连。

后来,当小村的人们靠自己勤劳的双手和上天的眷顾,温饱问题基本解决之后,洋槐花依然作为一种美味的食物出现在家家户户的餐桌上。洋槐花清甜芳香,捋一把放在嘴里生吃也能口舌生津,如果拌了面清蒸,裹了面油炸,或者汆水之后,配上煎得脆黄的鸡蛋做成馅,包成槐花包子,更是难得的时令美味。

犹记中午放学回家,妈妈煮的槐花饺子刚好出锅,一个个弯弯如月牙,细白的皮里隐隐凸显淡青脉络,漂着葱花的酸汤香气袅袅,鲜美可口自不必说。

长大以后的我,也从菜市场买来洋槐花,学着妈妈的样子包饺子,小儿子吃得津津有味,爱人也夸我做得好吃。但我吃了一口之后已经知道,这不是记忆里的味道。是因为妈妈的手巧,还是因为小村的洋槐花甜,我终究没有找到答案,却知道有一种食材只生长在故乡的山水间,而我这辈子再也吃不到那么好吃的槐花饺子了。

除了感情上的因素之外,被洋槐树浓阴遮蔽的院子,还是很有点朱门深户的味道的。庭院幽深,竹帘低垂,洋槐树浓阴匝地,筛下点点跃动光影。耄耋老人躺坐在竹椅上闭目养神,风在廊下无声流淌,仿佛携着岁月深处看不尽的光阴,扑面而来。轻轻推开一扇门扉,流泻出来的不只是尘世里的烟火光景,还有一家一户一饮一啄里数不清的风景讲不完的故事。

时间久了,又觉得洋槐树其实更像小村的人,成长的时候,像小村的孩子,皮实,茁壮;开花的时候,像小村的女人,质朴,俊俏;落叶的时候,像小村的男人,刚毅,坚韧。至于村里的老人,他们早就把自己活成了洋槐树,栉风沐雨,随遇而安。

其实,人和树一样,都有看不见的根。人走得再远,根还在老地方,终是牵念。此心安处是吾乡,除了吾乡,哪里还能让人心安呢?

但小村显然有些老了。

像许多上了年纪独自守家的老年人一样,有些消沉、寡言,而且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某种风烛残年的颓败味道。

比如风可以肆无忌惮地从小村穿过,比如满地洋槐叶覆盖下的小路显得蜷曲而萎靡,比如村子里房子老旧,灰瓦黯淡,许多风雨驳蚀的院门还落了锁。

在村子里遇见长命伯时,我热情地叫了他一声:“长命伯。”他袖着手,弓着腰,迟疑地看了我一眼,半天才迷茫地“嗯”了一声,又低头踽踽而去。他并没有认出我。

村里的洋槐树依然繁茂,只是枝叶间少了孩子的喧闹,少了少年的笛声,少了寻常的烟火气息,竟也长得漫不经心起来,像一个不事修饰的懒汉,蔓生枝枝叶叶,芜杂又拖沓。

母亲说,每年洋槐花开了又落,也没有人采摘,小村像落雪一样,白的屋顶,白的小街。

我想起小时候,全村人扛着搭钩,挎着竹篮,一家老少齐上阵捋洋槐花的热闹场面。

花花自相对,叶叶自相当,

纤手折其枝,花落何飘飏。

何时盛年去,欢爱永相忘。

吾欲竟此曲,此曲愁人肠。

……

呵呵,古人采桑,今人采槐,我们从古至今采撷的,是同一缕乡愁吗?

只是它如此缱绻,惹人惆怅,梦里依稀槐花香。(范江华)